c-130在波兰热舒夫军用跑道降落时,液压减震器发出一声骨折般的哀鸣。尾舱门打开的瞬间,零下三度的东欧空气灌进来,將机舱里残留的航空煤油味冲得乾乾净净。
    跑道尽头停著一辆灰色的丰田陆巡。没有牌照,后视镜上掛著一串东正教十字架念珠。钥匙插在点火器里,副驾驶座上扔著三本瑞士护照和一个装满格里夫纳现金的帆布袋。
    佩恩的人,准时,乾净,不留一张脸。
    罗安钻进后座。麦克阿瑟把裹著m249的油布塞进后备箱,顺手將at4火箭筒的空包装管丟在跑道边的垃圾桶里。文森特坐上副驾驶,面色灰败,从热舒夫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波乌边境的检查站形同虚设。穿著黄色反光背心的乌克兰边防军扫了一眼护照封面上的瑞士十字,又瞄了眼后座那个东方面孔男人衬衫领口渗出的暗红,抬手放行。
    利沃夫到赫尔松,一千一百公里。
    前四百公里的公路还有柏油。加油站在营业,超市的灯亮著,路边的麦当劳招牌被弹片削掉了半个m,但得来速窗口依然在卖巨无霸。
    过了扎波罗热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个弹坑出现在公路正中央,直径四米,沥青层像被巨兽啃过,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层。罗安闭著眼靠在座椅上,脑海里的火力统筹技能自动运转——口径152毫米,爆炸当量四十三公斤tnt等效,弹坑深度约一点二米,落角六十七度。
    d-20牵引式榴弹炮。射程十七到十八公里。
    他睁开眼:“最近一次炮击,四十七分钟前。东北方向,三连发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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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克阿瑟握著方向盘绕过弹坑,头都没转:“炮弹落地到你趴下,只有三秒。系统不会替你数这三秒。”
    路边开始出现白布覆盖的隆起物。大的是人,小的是狗。有一团白布的边角被风掀开,露出一只穿著儿童运动鞋的脚,鞋面上印著小猪佩奇。
    文森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终於有了焦距——对准的是膝盖上那份名单第十一页,艾琳的夜视仪照片。
    入夜。赫尔松郊外。
    教堂被炮弹削去了半边屋顶,剩下的穹顶上,东正教壁画的天使只剩半张脸。月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在散落一地的碎石和彩色玻璃碎片上。
    伊琳娜比想像中年轻。三十五岁上下,深色短髮,白大褂底下是军靴。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她递过来的照片被塑封过,边角沾著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別人的。
    六个手术台。六具活人。手臂上的针孔密到像是被马蜂蛰过。
    “不是六个。”伊琳娜纠正,“最新一批转运后,现在是二十三个。”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那种水洗过的浅灰色眼睛盯著罗安,像在確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救世主还是另一个利用她的混蛋。
    “第四次抽取后人就废了。然后装进尸袋,批註炮击阵亡。”她將照片收回胸口內袋,“炮弹从不写验尸报告。”
    麦克阿瑟蹲在教堂角落,面前摊著从佩恩情报包里抽出的地形等高线图。安娜在洛杉磯通过加密频道回传的热成像数据被投射在旧笔记本屏幕上——基地俯瞰图像上,四十多个热源光斑在建筑內规律移动。
    十五分钟。
    他用菸斗柄在地图上戳了二十七个点。每个点標註了哨位编號、人数和换岗间隔。
    文森特站在旁边,看著这张被菸斗柄戳得全是洞的地图,终於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算出来的?热成像只有人数和位置,没有轮岗时间。”
    麦克阿瑟叼著菸斗,连头都没抬:“三號哨位的热源每四十分钟消失一次,消失时长八分钟。尿尿。这帮承包商的膀胱跟他们的军事素养一样不靠谱。”他在地图上画了条红线,“排水渠,北侧。凌晨三点零七分俄军开炮后进入。外围僱佣兵会钻掩体,没人愿意替甲方挡炮弹。”
    他终於抬头,蛤蟆镜后面的眼睛扫过文森特。
    “你的目標在地上层指挥室。东翼第三个房间,监控屏幕前。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独自值班。”
    文森特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指挥过仁川登陆。十五万人的两棲作战,三个小时的退潮窗口。”麦克阿瑟將菸斗从嘴里取出,用来指著文森特的鼻尖,“四十个穿运动鞋的军事承包商,跟幼儿园排队差不多。唯一的变量是你。”
    他把菸斗塞回嘴里。
    “別让你裤襠里那点破事,毁了我的作战计划。”
    凌晨三点零七分。
    第一发152毫米炮弹撕裂赫尔松上空。爆炸的橘光照亮了半个天际线,衝击波的闷响隔著两公里依然能让胸腔跟著共振。
    第二发。第三发。齐射。
    三人滑入排水渠。及膝的冰水混著腐烂的枯叶,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的软组织上。麦克阿瑟扛著m249走在最前,军靴踏进泥浆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基地北墙的铁丝网被炮弹震鬆了两截。麦克阿瑟用剪线钳开出一个刚好容身的口子,单膝跪地架起机枪,枪口对准內层安保的增援通道。
    “十七分钟。”他吐了口烟,“从你们进去到我弹链打完,十七分钟。超时我不管。”
    罗安和文森特分头行动。
    地下层比照片里更冷。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三根坏了,剩下的发出频闪的惨白光,將水泥墙上的管道阴影拉成抽搐的虫子。
    铅门后面。
    不是六个人。二十三个。
    七个已经没有意识。手臂上的针孔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密密麻麻,像被缝纫机碾过。骨髓提取设备的管子里残留著暗红色的稠液,末端连著標註了日期和编號的收集袋。
    罗安压住胃里翻涌的东西。伯莱塔消音器拧紧,两名值班技术员甚至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
    数据终端。安娜远程接入,实验日誌的下载进度条在屏幕上匀速爬行。
    十四分钟。
    地上层。东翼。
    文森特推开第三个房间的门时,握枪的手稳得出奇。
    艾琳没有穿战术装备。军绿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的咖啡杯上有口红印,顏色是她一年前最喜欢的豆沙色。
    监控屏幕的蓝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转头。
    “你比我预想的晚到了四天。”
    格洛克的枪口对准她后脑。距离两英尺。
    “你知道这里在做什么。”
    “我在执行任务。”她转过身。浅色眼睛里没有罪恶感,没有惊恐,什么都没有。“就像你在替你的老板干活。”
    “你在拿活人做实验。”
    “我在让他们的骨髓变成某个参议员多活二十年的药。他们本来就会死在炮弹下面。我只是调整了死亡的顺序。”
    文森特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移进去只需要一厘米。
    艾琳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然后右手从毛衣袖口滑出一把sig p365。
    枪口没有对准文森特。
    对准了她自己的太阳穴。
    “走。带上你的证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但我不会被你们押回去当庭审上哭鼻子的证人。”
    “艾琳——”
    “別叫那个名字。”嘴角上扬了一毫米。那个微笑。文森特卖掉房子、卖掉股份、卖掉自己所爱上的那个微笑。“代號变色龙,从出厂就不存在真实情感设置。你爱的那个女人是个產品。產品下架了。”
    枪响。
    不是她的枪。
    伯莱塔的消音弹头击中右手腕。sig p365飞出去,砸碎了三號监控屏幕。
    罗安站在门框处。枪口的白烟还没散尽。
    “自杀不在今晚的清单里。”他收枪,“活的变色龙值十个死的。文森特,绑上她。撤。”
    文森特蹲下身,从战术背包里扯出扎带。绑住艾琳手腕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腕骨上那颗小小的痣——一年前他亲吻过无数次的位置。
    艾琳低头看著扎带收紧,嘴里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是会发抖。”
    文森特猛地收紧扎带。站起身,没有回头。
    撤退。排水渠。
    麦克阿瑟的弹链还剩四分之一。十七分钟的窗口用了十五分半。
    所有人撤出铁丝网缺口的那一刻,炮击停了。
    不是间隔。是整片天空突然安静下来,像一只巨兽屏住了呼吸。
    麦克阿瑟停下脚步。
    他歪著头,整个人凝固了两秒。
    “趴下。”
    从没有人听过这位五星上將用这种音调说话。
    所有人扑进泥水里。
    三秒后。
    嗡鸣声从夜空深处压下来。不是单一声源,是数十个微型马达同时运转时產生的、致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震颤。
    安娜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炸开,带著货真价实的恐惧:
    “冥王星蜂群启动!三十二个单位!正在锁定你们的体温信號!”
    罗安趴在冰水里抬头。
    乌克兰的夜空中,三十二个拳头大小的暗色物体正以完美的几何阵型下降。每一个机腹下都亮著一圈猩红色的红外光环,像三十二只从地狱里睁开的眼睛。
    艾琳被绑著手躺在泥水里,脸上沾满污泥,浅色的眼睛倒映著那片正在收拢的死亡星座。
    她笑了。
    “你们偷走了它们的样本。现在它们要把你们变成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