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陈江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身旁楚辞的呼吸轻浅均匀,她面朝他这一侧睡著,辫子散在枕头上,金炼在领口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
    陈江海没动,听了两秒。
    窗外海浪声一阵接著一阵,节奏比昨晚慢了一拍。
    风力减弱了,方向偏东南。
    好天。
    陈江海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时,炕底的余温从脚心传上来。
    地龙还没灭,煤快烧完了。
    他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用火钳拨弄两下,火苗窜起又被压住。
    穿上旧棉袄,扣好扣子,把工具袋从角落里提起来背上肩。
    水壶昨晚灌满了,掛在帆布包侧面。
    乾粮袋里有二十个肉包子,楚辞昨天下午蒸的,凉了但不硬。
    两副手套都在兜里,左边兜一副新的,右边兜一副旧的。
    旧手套虎口那一块被楚辞加了一层帆布,针脚密实。
    陈江海把东西都检查一遍,確认无遗漏,走到臥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楚辞翻了个身,面朝里了。
    被子从肩膀滑下来一截,他走回去把被角掖好。
    手指头碰到她后颈那截金炼,凉的。
    陈江海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出了臥室,经过西屋时脚步放得更轻。
    小宝的呼吸声均匀,偶尔吧唧两下嘴。
    铁皮汽车在枕头旁边,窗台上那块白漆海字扁石头安安静静。
    他走到院子里。
    天还黑著,东边海面上有一条极淡的灰线,那是天光最初的痕跡。
    鸡窝里的鸡被脚步声惊动,咕咕叫了两声又缩回去。
    陈江海拉开院门,回手把门带上。
    未锁,楚辞一会儿要送小宝去大柱家。
    码头离家不到十分钟的路。
    他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房子都黑著窗户,整个南湾村还在睡觉。
    海腥味浓了。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夹著水汽,不冷,三月的春意已经沁进空气里。
    码头上,楚辞號的轮廓在灰暗中显露,深蓝色的船体,船头三个白漆字。
    大柱已经到了。
    他蹲在栈道上抽菸,看见陈江海的影子站起身。
    “海哥。”
    “来多早了?”
    “睡不著,两点半就醒了,在家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著就来了。”
    “紧张什么?”
    “不紧张,就是兴奋,好几天没出海了手痒。”
    陈江海跳上楚辞號甲板。
    甲板上的露水被大柱擦过,半干半湿。
    “铁牛呢?”
    “他说两点五十齣门,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铁牛的脚步声从村道那边传过来,他跑著来的,气喘吁吁。
    “海哥,没迟到吧?”
    “没迟到,上来。”
    铁牛跳上甲板,脚一踩差点打滑。
    “露水。”
    “大柱擦了,你踩的那块没擦到。”
    铁牛站稳身体,抹了把脸上的汗。
    “铅坠调好了吗?”陈江海问。
    “调好了,一米二间距,昨天下午又检查了一遍。”
    “绞盘昨天空转试了没有?”
    “试了,转了二十圈,声音正常。”
    “行。”
    陈江海走进驾驶舱,打开油路阀门,按下启动按钮。
    柴油机突突响起来。
    三十五匹马力的声音在凌晨的码头迴荡,把海面上停著的几只海鸥惊起。
    他听了十秒,声音顺畅,无杂音。
    “大柱,解缆。”
    “好嘞。”
    大柱跳下栈道,把系缆桩上的绳结解开,把缆绳拋上甲板。
    铁牛接住缆绳,绕了两圈系在船头铁桩上。
    大柱重新跳上甲板。
    “走了。”
    陈江海推转舵轮。
    楚辞號缓缓离开泊位,船头转向东南方向。
    码头上的石桩和灯柱往后退。
    南湾村的轮廓在身后远去,几盏早起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著。
    其中一盏不是。
    楚辞还在睡。
    再过一个多钟头她会醒来,给小宝穿衣服洗脸,带他去大柱家,然后一个人走到码头上等著。
    等他把鱼带回来。
    船出了码头口,海面开阔起来。
    风从东南吹来,不大,三四级。
    楚辞號的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色水花。
    大柱站在船头,铁牛在后甲板检查渔网。
    陈江海握著舵轮,目光看著前方。
    回水湾。
    十来海里。
    绕过黑沙礁北端,进东南缺口。
    下网,拖五百米,收网。
    五百斤黄花鱼。
    傍晚之前回来。
    他把舵轮稳住,方向偏东南十五度。
    天边那条灰线在慢慢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