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楚辞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摸了摸旁边,被子是凉的。
    坐起来,扫了一眼堂屋方向。
    门关著,灶膛里的煤刚添过不久,还有一点暖气往上冒。
    穿好衣服,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金炼压在里面。
    手錶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戴上,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一刻。
    陈江海走了一个多钟头了。
    去厨房烧了一锅水,切了两个鸡蛋打进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又蒸了六个馒头,四个自己和小宝吃,两个给大柱媳妇。
    馒头蒸上以后,她去了西屋。
    小宝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右脚伸在外面。
    楚辞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
    省城回来以后,小宝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
    “小宝,起床。”
    小宝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小宝。”
    “再睡一会儿。”
    “不行,今天去大柱婶婶家,你爹交代好了的。”
    小宝把眼睛睁开了。
    “爹走了?”
    “走了,凌晨三点走的。”
    “他没叫我。”
    “你昨晚说要早起送他,结果呢?”
    小宝闭了闭眼睛。
    “我確实没醒。”
    “所以你爹说了,你起不来。”
    小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爹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
    “带黄花鱼?”
    “对,金色的。”
    小宝把被子掀开,从床上跳下来。
    “那我今天在大柱婶婶家画黄花鱼,等爹回来的时候给他看。”
    “你见过黄花鱼吗?”
    “没见过。”
    “没见过你怎么画?”
    小宝想了想。
    “我画一条金色的鱼就行了。”
    楚辞拿过乾净的棉袄和裤子。
    “先洗脸。”
    “用热水吗?”
    “灶上有热水。”
    小宝洗了脸,穿好衣服,坐在八仙桌旁边吃馒头和蛋花汤。
    楚辞在旁边把他的拼音本和铅笔盒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今天在大柱婶婶家写二十遍辞字。”
    “辞字才五十分,能不能先练楚字?”
    “楚字昨天写了三十遍了,今天换辞字。”
    “那二十遍就二十遍。”
    小宝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
    “娘,大柱婶婶家有没有花盆?”
    “你问花盆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家的花盆跟我的旗杆比,谁的好看。”
    “你別去人家家里乱翻东西。”
    “我就看看。”
    楚辞把馒头用布包了两个,放在布袋子上面。
    “这两个馒头是给大柱媳妇的,你到了以后先把馒头递给她,別自己偷吃。”
    “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小馋猫。”
    小宝看著她。
    “娘,我是小馋猫,但我绝不偷拿。”
    楚辞没理他,把布袋子递过去让他背上。
    出了院门,母子俩沿著村道往西走。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著淡粉色,太阳还没升透。
    村道上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在自家门口扫地。
    李婶看到楚辞,招了招手。
    “楚辞,一大早带小宝去哪?”
    “送他去大柱家待一天。”
    “江海出海了?”
    “对,凌晨走的。”
    李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手錶新的吧?”
    楚辞的袖口因为牵著小宝的手往上挪了一截,手錶的白色錶盘露了出来。
    “对”
    “哪买的?”
    “省城。”
    李婶眼睛放光。
    “省城买的上海牌?多少钱?”
    楚辞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江海买的,我不知道多少钱。”
    “肯定不便宜吧?”
    她没回答,牵著小宝继续走。
    “跟李婶说再见。”
    “李婶再见。”
    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李婶。
    “娘,李婶看你手錶看了好久。”
    “她是不是也想要一块?”
    “不知道。”
    “爹说手錶很贵。”
    “嗯。”
    “爹给你买,说明你值那么多钱。”
    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宝板著小脸,神情认真。
    “你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她没说话,手指头在小宝手心里捏了捏。
    到了大柱家门口,大柱媳妇已经在院子里餵鸡了。
    “嫂子,来了。”
    “来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宝乖著呢。”
    楚辞把布袋子里的两个馒头拿出来递给大柱媳妇。
    “今天早上蒸的,你尝尝。”
    “嫂子你太客气了。”
    大柱媳妇接过馒头,低头闻了闻。
    “好香,嫂子你做馒头是真好吃。”
    小宝把拼音本和铅笔盒从布袋子里掏出来抱在怀里。
    “大柱婶婶,我今天要写二十遍辞字。”
    “辞字?哪个辞?”
    “楚辞號的辞。”
    大柱媳妇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你写,婶婶给你倒水喝。”
    楚辞蹲下来,把小宝的衣领整了整。
    “在婶婶家听话,不许乱跑。”
    “我晓得。”
    “我傍晚来接你。”
    “娘,你去码头等爹?”
    “对。”
    “爹回来了你帮他看鱼。”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嗯。”
    转身出了大柱家的院门,沿著村道往码头方向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味中混著温热的气息。
    码头上空荡荡的,四条船只剩下石浦07號和两条辅船安静地泊著。
    楚辞號的泊位空著,缆绳盘在石桩上。
    她走到栈道尽头,在系缆桩旁边站了一会儿。
    海面在晨光里泛著灰蓝色的光,远处有几个白点,是海鸥。
    楚辞从兜里掏出小铁镊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收回镊子,蹲下来,靠著石桩坐稳了,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