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沈恪回到值房,旁若无人,继续抄写手头文书。
    一整个下午,尚书台里总有人有意无意,朝他这边瞟两眼,沈恪全当没看见。
    到了申时末,台中散值,眾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恪把最后一卷抄完的文书放好,起身正要往外走。
    一个三十出头的校尉迎面走来,穿著便服,脸生得很,不像尚书台的人。
    对方也不多话,到沈恪跟前只说了一句:“沈令史请留步,大將军请沈令史一敘。”
    沈恪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引起姜维的注意。
    今天朝上驳斥了譙周,陈祗把他叫去问话,姜维那边居然也在同一天就派人过来相请。
    他没有多问,点了个头,就跟著校尉往外走。
    张恭恰好从旁边经过,看到沈恪跟著一个军中的人离开,张了张嘴想问一下,不过沈恪只是朝他摆了下手,示意没事。
    跟著校尉上了马车,在城南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座宅子不大,门口甚至都没掛匾额,看著像寻常人家。
    校尉在前引路,进了二门,到一处偏厅,掀帘让他进去。
    沈恪一眼就看到了这位蜀汉大將军,蜀汉最后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尊严。
    以前上朝的时候,沈恪见过姜维,这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姜维正坐在房內,不过此时已经换上便装,案上摆著一壶酒,两只青铜酒樽。
    “坐!”
    姜维说话简练,朝沈恪指了一下,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沈恪给自己壮了壮胆气,面对这种著名的歷史人物,他心里的確是有些紧张。
    儘管刚才已经面前过陈祗,但现在面对的姜维不同於陈祗,姜维是歷史上真正家喻户晓的人物。
    看著这位后世褒贬不一的天水麒麟儿,沈恪心中情绪颇为复杂。
    坐在他对面的姜维,全然不知沈恪此时心中所想。
    看著这个敢於在朝堂上,为主战派仗义执言的年轻人,姜维心中还是颇为高兴,最起码在他看来沈恪的確是仗义执言了。
    姜维甚至亲自给沈恪斟了一杯,推了过来:“今日朝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面对姜维夸奖,沈恪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接过酒,连连谦虚回应。
    “大將军过奖了,不过是卑职一番狂悖之言。”
    “过奖不过奖,你自己心里有数。”
    姜维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口,“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姜维放下杯子,眼睛直直看过来:“你今番驳斥譙周老匹夫,想必也是赞同本將北伐,为了支持本將北伐吧!”
    沈恪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不是!”
    姜维挑了一下眉,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出乎自己预料:“不是为了支持本將北伐,那是为了什么?”
    面对姜维目光灼灼的询问,沈恪声音顿了顿,隨即开口:“为了季汉,也为了卑职自己。”
    “你自己?”
    “不错!”
    沈恪点了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番说辞:“卑职这个令史位子虽然不高,可却也是季汉臣子。
    要是譙公那篇文章让益州军民动摇了意志,等到司马氏一统天下,哪怕是我等寒门的日子,同样不会好过多久。”
    对於沈恪的话,姜维並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沈恪虽然是个小官,但也只是益州寒门。
    魏国早在曹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施行九品中正制,距离现在都已经过了几十年。
    要是以后魏国统一天下,益州当地的这些寒门士子,今后的仕途未见的有在蜀汉的时候顺畅。
    按照九品中正制的规矩,很多人此生恐怕都將止步於小官吏。
    看著沈恪,姜维笑了一下:“你倒是说得直率,同本將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我问你,《仇国论》你既然敢当眾反驳,对於本將北伐这件事,你也不赞成,那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在姜维脸上巡视一番,这才轻声开口:“卑职不知,將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你们这些文人说话就是墨跡,本將自是想听真话。”
    沈恪放下酒杯,郑重说道:“对於北伐这件事,卑职自然是支持。
    就像以前诸葛丞相北伐一样,对於我们季汉来说,这件事可以放在首位。
    但是……属下也有一句话想对將军说,大將军这些年打仗,著实是个外行。”
    沈恪的话,让姜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偏厅里静了几息,姜维这才沉声开口。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將军这些年的打法,是个外行。”
    沈恪语气没什么变化,一板一眼的继续说著:“卑职不是说將军不会打仗,將军自然是会打仗,而且比朝里九成的人都会打仗。
    但將军打的不是仗,而是在消耗益州国力。”
    姜维盯著他,没说话。
    沈恪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丞相五次北伐,目的是什么?
    取陇右,断关中之臂,徐图中原。
    丞相每一次出兵,都奔著一个明確目標去,打不下就回来,绝不在外面拖。
    將军这些年呢?
    段谷之前出兵过几次,每次打到了哪里?
    每次回来的时候,战场斩获也不多。
    將军每一次出兵,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损耗一次比一次重。
    陇右的城没攻下来几座,蜀中的兵和粮倒是耗了七七八八。
    这不是北伐,这是和魏国比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魏国地盘比我们大,钱粮比我们富,人口比我们人多。
    要是比消耗,將军必输。”
    沈恪这番话说完,姜维半天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朝里有多少人想过?”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敢在將军面前说的倒是没有。”
    姜维冷笑了一下,说话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来,你倒是敢当这个第一人。”
    “卑职没有私心,今日能在譙公面前驳斥仇国论,自然敢在將军面前直言不讳。”
    姜维脸色先是不悦,但他也並未对沈恪这个小吏发怒,只是反问起来。
    “你说的倒是一套又一套,按照你的说法,那你觉得本將应该怎么打。”
    “两年之內不出兵,的確是需要让益州先休养生息。”
    沈恪的话,让姜维眉头拧了起来:“停止北伐,魏国就不来打我们了?”
    沈恪笑了下,继续徐徐说道:“最起码,魏国短期內打不了我们,司马昭刚平了诸葛诞,淮南三叛之后,他急需稳住內部,没工夫西顾。
    这两年是难得的空当期,將军应该用来练兵、屯田和修筑关隘,而不是再出去打一仗,把仅有的家当也耗掉。
    等將军练好了兵,安心等待魏国时局大变之际,就是我们季汉再次出击之时。”
    这一句说完,姜维沉默了很久。
    外头天色暗了下来,有下人进来点灯,又无声退了出去。
    灯火映在姜维脸上,明暗不定。
    “沈恪。”沉默良久,姜维终於开口。
    “卑职在。”
    “你这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今日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但看在陈奉宗的面子上,本將就不计较你的狂悖之言。”
    姜维的话让沈恪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姜维口中说的陈奉宗就是陈祗,他知道姜维和陈祗的关係,二人一文一武都是朝中的主战派。
    自己身为陈祗的下属,严格来说跟姜维还算是自己人。
    姜维话音刚落,但又话锋一转。
    “你虽然年少狂悖,但你所说的事情也算有可取之处。
    段谷之后,我也想过这些。
    只是我要是停了北伐,朝里就要说我畏战。
    譙周那一派正等著逼陛下议和,我停一年,季汉就要人心惶惶一年。”
    沈恪明白姜维话中的意思,姜维必须要不断北伐,这既是他实现自身理想的手段,同样又是蜀汉维持正统性的需要。
    “所以將军自然要变换一下思路,不是说將军今后就不北伐,而是將军今后出兵,不必每次都倾举国之力。
    沈恪將自己的想法,一口气说了下去:“以小规模的袭扰和试探为主,三五千人出去转一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
    对外能堵住投降派的嘴,对內能让將士保持战备。
    同时把真正的精力,放在练兵和屯粮上头。
    等到两三年后兵精粮足,一旦魏国內部再生变故,將军再倾力一击,那才是真正的北伐。”
    姜维听完,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酒喝了一口。
    “你一个抄文书的令史,懂的倒是不少。”
    “將军过誉,卑职只是旁观者清。”
    姜维把酒樽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这些,有些道理,但也只是纸上谈兵。
    你知道为什么,丞相当年能做到进退自如?
    因为丞相手里有十万精兵,粮道从汉中直通前线,后方有蒋琬费禕替丞相稳著。
    本將现在有什么?
    兵不满五万,粮道时断时续,朝里还有人天天盼著我战死了事。”
    这话说得直白,沈恪也没接茬,因为姜维说的是实情。
    姜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你说的那些,本將会琢磨。
    但你记住一件事,今日你我之间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陈奉宗也保不了你。”
    “卑职明白。”
    沈恪站起身,朝姜维行了一礼。
    姜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恪转身出了偏厅,那个校尉已经在外头等著,领著他原路出去,又坐上马车送回城中。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一阵,沈恪靠在车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一天,先是朝堂上驳了譙周,接著被陈祗叫去谈话,最后又被姜维请过去喝酒。
    三件事连在一起,让他这个小小令史,算是彻底进入了蜀汉高层的视线。
    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確定,姜维今天虽然嘴上没鬆口,但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段谷大败之后,姜维心里未必没有反思过,只是他身边没人敢说这些话,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台阶下。
    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台阶递过去。
    至於姜维怎么做,那就看接下来的局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