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烈日当空,却平地起惊雷。
    不过几个呼吸,天空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轰,轰——!
    一阵巨响在罗店上空炸开,旋即一道闪电当头而下,拉开数公里长的紫色锁链。
    啪嗒~
    啪嗒!
    黄豆大小的雨滴迎面砸了下来,钢盔不断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眾人只觉得头被砸得生疼。
    钱宅內的小鬼子不断射击,可天越来越黑,雨越来越密。
    似乎老天爷端著盆在往下浇水。
    “八嘎!根本看不清!”
    “报告,无法瞄准射击。”
    “这里也一样!”
    士兵们的声音不断传来,但这里已经没了可以做主的人。
    第七、第八中队,两把登陆以来几乎没折过锐气的尖刀,在这里彻底钝了。
    两场白刃对冲打完,两个中队长全部玉碎。
    六名小队长,直接没了三个。
    活下来的鬼子,全都怕了。
    它们不怕炮火对轰,不怕远距离对射,早就习惯了尸山血海,甚至对於白刃战取胜有著超过一切的渴望。
    那是它们作为帝国勇士的荣耀!
    它们入伍开始练的就是白刃突击,信奉的是拼死衝锋的玉碎战法,自詡近战无敌。
    可今天,面对支那军队的白刃突击,他们被彻底打懵了。
    只是一个照面。
    真的就只是一个照面,自己这边就出现大规模减员。
    拼力气,拼不过!
    拼速度,还是拼不过!
    拼狠劲,更是被碾压得一败涂地。
    那些傢伙根本就不要命,如果说帝国士兵依靠勇气作战,那么对面的支那则是疯子。
    它们最引以为傲的玉碎衝锋,在这群疯子面前,像个笑话。
    三井英男死死贴著残破的院墙,双手抱著步枪不敢起身,任由大雨將他整个人吞噬。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刚才那一幕。
    一名支那军官,被三个帝国士兵死死缠住,刺刀扎进胸腹,鲜血喷涌。
    三井英男保证这三把刺刀都扎进了胸膛,他发誓!
    可下一秒
    他竟然看到了那名军官脸上的笑容。
    可恶!
    他是怎么笑出来的,那样的笑容,简直就是魔鬼。
    对,就是魔鬼!
    果不其然,魔鬼身上喷射出火焰,將那三名帝国勇士彻底吞噬。
    “太恐怖了...”
    旁边一名脸上带疤的鬼子士兵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哆嗦:“可恶,那些卑劣的贱民,他们根本不是来拼刺刀,他们就是来自杀的!!”
    另一个小鬼子似乎从射击孔看到了什么,他转身瘫坐在地上:“来了,他们又来了。”
    “可恶!这些支那人!”
    有士兵一边骂,一边毫无目的开枪,暴雨中,他根本看不见任何目標。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安。
    在失去了主心骨后,这些小鬼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种淡淡的恐惧,开始在这群溃兵中蔓延。
    至於撤退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当老吴带著队伍压上来的时候,钱宅里的鬼子已经无心再战。
    有人转身跑,就有十人百人跟著跑,军纪、荣誉、玉碎誓言,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哪怕倖存的小队长不断呵斥,也无人留下。
    战败、暴雨。
    它们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家乡的母亲还在等著他们回去。
    它们身上还带著心爱的姑娘秀的香囊,若是死在了这里,天知道她们会不会被送到这里成为慰安妇。
    既然阻拦不了,那就加入。
    一群鬼子爭先恐后衝出钱宅,朝著长桥方向仓皇逃窜。
    原本规整的作战队伍,硬生生跑成了一条稀稀拉拉的一字长蛇阵。
    没有了长官的打骂呵斥,没有了严苛的军规束缚,这些踩著別国土地、想靠侵略抢红利的畜生,在暴雨中尽情狂奔。
    谁也没有注意到,它们如此,正好触碰到了战场的斩杀线。
    死亡,才刚刚开始。
    曹溪就带著人蛰伏在道路两侧,冷冷盯著这群狼狈奔逃的残兵。
    暴雨压弯了草丛,也阻挡了这群溃兵的视线。
    轰~~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曹溪看到了那群溃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痛快!
    该!
    你们也有今天!
    他抬手,几乎是是从牙缝中喊出:“给老子打!”
    噠噠噠!
    嘭!嘭!嘭!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子弹混在暴雨中倾泻而出,狠狠砸在逃窜的鬼子队伍里。
    这支日军两个中队,从登陆罗店开始,连番血战,早就打残了。
    原本近370人的队伍,拼到罗店不足300人,经过两次白刃战,仅剩不到百人。
    曹溪的伏击,简单、粗暴,却最致命。
    只是第一轮伏击,他就发现了端倪。
    有人按照《步兵操典》直接趴下,寻找伏击点开始反击。
    有人则不管不顾,躬著身体继续向前奔跑。
    还有人趴在地上,根本不参与反击,口中念著“卡桑,哦多桑”什么的,拼命向前爬行。
    这还是之前两个连都啃不下来的日寇吗?
    曹溪突然哭了,眼泪混著雨水落下:“连长,兄弟们...要替你报仇了!”
    他缓缓起身,端起枪,仰天嘶吼:“兄弟们,上啊,给梁连长报仇!”
    话音落地,2连的士兵们红著眼眶,端著枪,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这一刻,只有血债血偿,至死方休。
    ---
    “快!”
    大雨中,陆齐民一边跑一边喊:“2连撑不了那么久,兄弟们加把劲。”
    钱宅內部复杂,各院之间的院门多为月洞门,圆形的院门看起来很大,可最多也就只能供两人通行。
    七扭八拐的廊道让陆齐民队伍更是缓慢。
    蒋去挤开人群来到陆齐民身边:“连长,要不我先带几个人上去?”
    陆齐民刚打算点头,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小鬼子已成溃退之势,曹溪带的人不少,又是伏击,不会出事。”
    蒋去很想反驳,可又找不出什么漏洞。
    倒是陆齐民发现了什么:“你想?”
    季安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现在去,是你作为连长该做的,可如果晚些去,只要火候拿捏得准...”
    这话已经不用讲透,陆齐民便懂得了其中深意。
    他眼神怪异地看了季安一眼,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对方。
    季安此时却不以为意:“有些事情,不必您亲自来做,同样是救援,自然要效果最大化。”
    可出乎季安预料的,陆齐民摇了摇头:“国难当头,若人人如此算计,今日晚一刻,明日晚一天,他日你我有难,安有援军焉?”
    誒?!
    陆齐民自己也有些疑惑,这文縐縐的话,真是自己讲的吗?
    可话音刚落,季安却笑道:“善!”
    隨后他竟然越俎代庖:“蒋去,你先带一个班,速度要快,到了便喊陆连长带大部队即刻便到。”
    蒋去看了陆齐民一眼,似乎在確认什么。
    “哎!”
    陆齐民挥了挥手,示意蒋去照办。
    季安不等陆齐民发问,只是淡淡开口:“您早已不是保安连连长,而是第11师的62团三连的连长,汪营长死了,2连长也死了,须得早做筹谋才是。”
    陆齐民竟然哑口无言,不是因为不对,而是因为太对了。
    这年头也没有电报,汪化霖指定他代理三连连长一职,根本没机会上报团部、师部,也就是没有官方承认。
    不说拥兵自重,得到这些老兵的承认,现在看起来,的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季安...
    等陆齐民率兵赶到,战斗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半数日寇或是被击毙或是趁乱逃走,剩下不到30头小鬼子被包围在几亩地中,右侧还有几处坟头,如今成为了它们的据点。
    若是陆齐民没有带著援军及时赶到压制火力,这群杀红了眼的弟兄,大概率要顶著日军残弹付出惨重代价。
    “援军来了!”
    “陆连长带人来了!”
    早已满身血污的曹溪这时候仿佛看到了希望曙光,要是放跑了这群小鬼子,他真的无顏下去见梁连长了。
    “杀!”
    伴隨著四面八方响起的“杀!”,包围圈內的小鬼子彻底崩溃了。
    玉碎?
    魂碎!
    出发前,他们答应过家乡父老,那是一场关於承诺的故事。
    “卡桑,我一定会在支那成为真正的男人,等到了正月,儿子就回来跟您一起做镜饼,到了开镜饼的日子,我还想吃您做的红豆甜汤呢!”
    “父亲,30人斩,我一定会完成与您的约定,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
    “二老放心,只要打下了支那,就再也不会出现弟弟被饿死这样的事情了,儿子一定会奋勇杀敌的!”
    可如今,听著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著身边一个个坟包。
    恐怕自己死了,连这样的坟包都没有吧?
    什么东亚共荣?什么三个月灭亡支那?
    如今,帝国的伟业却连影子都看不到,还谈什么理想?
    绝望,无助。
    它们心中的那个信念开始逐渐崩塌。
    躲在坟包后面的三井英男崩溃了,眼泪鼻涕混成一块,他脱下衣服,缓缓拿出刺刀在自己的腹部比划了一下。
    “天闹黑卡...”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老兵拽到一边:“三井君,清醒一点,不是说过要活著回去吗?你难道不想找到你妹妹吗?”
    听到这话,三井英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昭和六年的那个夏天。
    特大饥荒充斥了整个本岛,9岁的妹妹被卖给了地主,母亲把粮食留给了他,临终前念道“一定要把妹妹找回来”。
    啪~
    一个耳光抽过来,三井英男终於清醒:“妹妹...对,还有妹妹!”
    那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天天喊著“欧尼酱”的妹妹,他要找回妹妹。
    “快逃,过了河就是大部队!”老兵一把將三井英男推出去:“好好活著!”
    暴雨中,三井英男踉蹌著跑出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在喊杀声中还响起了几次手雷爆炸的声音。
    三井英男此刻不断给自己洗脑:“妹妹,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可暴雨能让这些畜生趁乱逃走,却无法洗清这些畜生身上的罪恶。
    而对於陆齐民来说,这就是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近百名小鬼子,只有不到20人侥倖逃出生天。
    他望著远处,那里就是长桥。
    只要过了长桥,便算是进入了罗店镇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