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鸚鵡区某处不起眼的旧厂房二楼,烟雾繚绕。
    “啪!”
    一只玻璃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他妈说什么?!”
    一个剃著寸头、满脸横肉的男人猛地站起身,虎目瞪著面前垂头丧气的小弟。他左脸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頜的旧疤,让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这是灰烬帮在鸚鵡区的话事人之一,
    疤狗。
    小弟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狗、狗哥,閔芷柔她……失联了。昨晚进了出租屋之后,再没人见她出来。今天学校那边已经报失踪了,条子去查过,屋里没人,东西都还在。”
    “失联?”
    疤狗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领,“老子让你盯的人,你给我说失联?”
    “狗哥我错了!我、我昨晚一直在楼下守著,確实看见那小子进去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但閔芷柔一直没出来!我以为对方睡了,就没……就没多想……”
    “半小时?”
    疤狗猛地鬆开手,把小弟推了个踉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小子进去半小时,出来,她人没了,你他妈跟我说你没多想?”
    厂房里一片死寂。
    疤狗转过身,盯著墙上那张简陋的鸚鵡区地图,狠狠吸了一口烟。
    閔芷柔是他三个月前找到的顶级货色。
    样貌长得够水灵,
    胸还大,
    原本他是准备留给自己享用的。
    但老大瘸虎下了指令,要他安排人手去拉拢那几个在冬青大学念书的鸚鵡区学生。
    这期间,他认认真真的调查了一下那几个大学生的资料,最后他把目光放到了白煜泽的身上。
    真就是不查不知道,
    一查嚇一跳。
    连续三届s级冬青大学奖学金,甚至还能混进冬青大学穆教授的实验室。
    那可不是一般的实验室,
    是专门研究深渊瘴气的实验室,从里面流出任何一支药剂都是市面上不可多得的宝贝。
    知道这个消息后,
    他也是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纠结。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最后,
    他牙一咬,心一横——
    忍痛割爱。
    让閔芷柔去冬青大学偶遇白煜泽,慢慢接近,套近乎,最后把这个深得穆教授器重的穷学生拿下。
    要么拉进帮里,
    要么让他自愿帮灰烬帮搞点实验室的东西出来。
    可现在,
    人没了。
    可是那个叫白煜泽的小子却安然无恙地出来,
    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漂亮妹子,
    人间蒸发。
    “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疤狗咬著烟屁股,声音里压著怒火。
    “回、回鸚鵡区了,刚下公交车,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疤狗沉默了几秒,把菸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叫几个人去好好关照一下对方。”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管那小子知不知道閔芷柔的下落,老子今天要让他明白,我灰烬帮的人,不是能隨便动的。”
    “是!”
    ......
    疤狗把命令下达之后,带著两个小弟晃晃悠悠来到了工地。
    已经是晚上七八点,
    工地上的灯还亮著几盏,惨白的光把一片水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工人们刚收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身上还带著水泥灰和汗臭味,但没人敢离开。
    因为疤狗来了。
    “都他妈过来,发工资了。”
    疤狗叼著烟,往那张破桌子后面一坐,小弟从包里掏出几沓皱巴巴的钞票,往桌上一甩。
    工人们迅速围拢过来,眼里带著疲惫和期待。一个个报名字,上前领钱,数都不数就塞进口袋,没人敢当著疤狗的面数钱,那是找不自在。
    但领完工资之后,
    没人离开。
    桌子旁边已经摆好了几张破旧的木桌,洗得发白的扑克牌摊开在上面。
    工人们熟练地入座,掏出刚领到的钞票,开始新一轮的“战斗”。
    这是规矩。
    发工资的日子,就是赌钱的日子。
    疤狗从来不逼他们赌,只是不赌的人,就不能获得廉价的灰。
    更何况,他也知道,这些累了一天的苦力,没几个能拒绝翻本的诱惑。输光了明天继续干活,贏了钱继续赌。
    反正最后钱还是会回到他兜里。
    他叼著烟,慢悠悠晃到一桌跟前,扫了一眼牌局,忽然来了兴致。
    “让开,我来玩两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背却因为常年劳作微微佝僂。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指节粗大变形,上面长著好几个明显的痛风节。
    这很明显是长期吃灰留下的后遗症。
    他叫千叶大志。
    千叶大志看见疤狗坐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就像是舌头短了一截,工地上的人都懒得跟他多聊。
    牌局开始。
    今天疤狗的手气似乎很差。
    他摸了一把又一把的好牌,愣是贏不了。对面那个大个子不声不响,出牌慢吞吞的,但每一步都像算准了似的,把他的好牌吃得死死的。
    “操。”
    疤狗把菸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输进去四五百。
    “不玩了不玩了,晦气。”
    疤狗站起身,把剩下的钱揣回口袋,“你小子今天踩狗屎了?”
    千叶大志低著头,慢慢把贏来的钱拢到一起,数了数,然后从里面数出两张,剩下的往桌上一推,那是还给疤狗的。
    “贏……贏这么多够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疤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嘿,还挺讲究。”他也没客气,把那三百多收回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淡灰色的塑胶袋,扔到桌上。
    “拿著,赏你的。”
    千叶大志看著那袋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工装最深的口袋里。
    “谢、谢谢疤哥。”
    疤狗摆摆手,带著小弟走了。
    千叶大志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把贏来的两百块和那袋“灰”一起揣好,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几分。
    今天运气好。
    工资保住了,还贏了两百块,外加一袋“灰”。回去给那个不爭气的小子用点,也能让他消停几天。
    ——
    推开家门,
    昏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狭小的屋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摆著两菜一汤,清炒的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盆飘著油花的蛋花汤。
    分量不多,
    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站在桌边,把碗筷摆好。
    千叶梦鱼。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长发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身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如今已经微微佝僂,肩背塌著,像扛了一辈子的山终於压弯了脊樑。
    他手上的痛风节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指节粗大到变形,连握拳都困难。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父女俩之间,沉默是常態。
    千叶大志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角落里那张破椅子上,他的小儿子被绳子绑著,坐在那里,浑身不停地抽搐,嘴角流著涎水,眼白翻出一片浑浊的空洞和痛苦。
    他心口一疼,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小鱼,你这姐姐当的怎么回事?哪有这么折磨自家弟弟的?把人绑起来,你看他都难受成啥样了!”
    千叶梦鱼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把一碗饭放到桌上。
    她的沉默让千叶大志更烦躁了。
    他走过去想给儿子鬆绑,却被女儿伸手拦住。
    “不能放。”
    千叶梦鱼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放了,他就会跑出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找灰。”
    千叶大志的手顿住。
    他看著儿子抽搐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千叶梦鱼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被岁月和劳作磨得粗糙不堪的脸,开口了:
    “弟弟不能再碰灰了,我准备送他去戒灰中心,然后让他读书。”
    “戒灰中心?”
    千叶大志一愣,隨即冷哼一声:
    “那可是一大笔钱。我跟你说,这种没有意义的钱,我可不会出。”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但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他怎么会不知道戒灰的好处,但是现如今让小儿子吸灰的成本显然比戒灰要低很多。
    “我来出。”
    千叶梦鱼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千叶大志愣了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小鱼,”他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在学校,是不是认不认识什么有本事的同学?”
    千叶梦鱼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千叶大志搓了搓粗糙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今天工地发工资,我跟疤哥打牌,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最近在找冬青大学的学生,打听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啥,但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疤哥在鸚鵡区有势力,要是你能认识他,跟他说上话,咱家也算有个靠山了。”
    千叶梦鱼的脸色变了。
    她盯著父亲那张疲惫又卑微的脸,好半天都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討好那个包工头?那个让你每天干十四小时活、贏一百块只给你留五十,输了钱就全没了的疤狗?”
    “也不是討好……”
    千叶大志囁嚅著,“就是认识认识,万一人家看得上你呢?你长得好,又是冬青大学的大学生,说不定——”
    “够了。”
    千叶梦鱼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千叶大志愣在原地。
    她看著他,
    看著那双一半灰一半白的眼睛里,疲惫、卑微、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知道这个自己的父亲不坏,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只想找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可能把自己的女儿拉进泥潭。
    她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
    掀开布帘,走进自己那间小小的隔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一切。
    千叶大志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看著手里那袋还没捂热的“灰”,又看了看身前还在抽搐的儿子,忽然觉得今天从疤狗那里获得的贏钱和赏赐,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