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全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某种倒计时。
    顾城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见刘今安走近,嘴角动了一下。
    “老……老顾。”
    刘今安在床边站定,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顾城精神了一点。
    “小兔崽子。”老头子的声音沙哑,“你咋又瘦了?”
    “瘦什么瘦,一百六十斤,壮得跟牛似的”刘今安在床边坐下,“再说,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瘦成这样还说我。”
    顾城费力地扯了下嘴角。
    “我这叫……骨感美。”
    刘今安差点笑出声。
    “行,你美,你最美,你是全icu最靚的仔。”
    老头子的手指动了动,刘今安把手伸过去,顾城的手搭上来,很凉。
    “周院士……怎么说?”
    “说你还得再观察五到七天。”
    “五到七天……”顾城眨了下眼,“那我的兰花谁浇?”
    “王姐天天去你那浇,你就操这个心。”
    “今安。”
    “嗯。”
    “木雕……比赛……”
    刘今安愣了一下。
    这老头,都躺icu了还惦记这事。
    “放心,我雕的你,丑不了。”
    顾城嗯了一声,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那个刘今安知道他一定会问的问题。
    “曼语……来了没有?”
    “来了,她在外面。”
    顾城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你让她进来。”
    刘今安没动。
    “老顾,周敬修说了......”
    “我知道。”顾城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不会激动,我就看她一眼。”
    刘今安看著他。老头子的眼神很平静。
    顾城说,“我就想……看看她。”
    刘今安站起来。
    “我去叫她。”
    他走出icu,顾曼语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手里端著杯水。
    看见刘今安从icu出来,脚步顿住了。
    刘今安看著她。
    “老顾要见你。”
    顾曼语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他……”
    刘今安的语气生硬,“进去之后不许哭,不许道歉,不许提任何让他情绪波动的事,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別说,听明白了?”
    顾曼语点头,点得很快,很用力。
    “还有。”刘今安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通往icu的路,“三分钟。”
    顾曼语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刘今安往旁边闪了闪。
    她的心痛了下,但是没停,没回头,径直走向icu的门。
    护士在里面等著,给她递了隔离服和口罩。
    刘今安靠在门框外面,没进去。
    隔著观察窗的玻璃,他看见顾曼语走到床边,站住了。
    顾城偏过头看著她。
    父女俩隔著氧气管和监护仪的线,对视了几秒。
    她蹲下来,把脸凑近顾城的手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
    顾城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落在她头顶。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顾曼语的肩膀在抖,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就是没掉下来。
    她记得刘今安说的,不许哭。
    顾城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摸女儿的头髮,但力气不够,只是搭在那里。
    “曼语,你也瘦了。”
    老头子的声音很虚弱。
    顾曼语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我吃了东西的。”
    “骗人。”顾城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顾曼语把脸埋得更低。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从六十八升到七十二。
    门外,刘今安盯著数字,手插在兜里角。
    七十二,还行。
    別超过八十。
    病房里,顾城的手从顾曼语头顶滑下来,落回床单上。
    “回去吧。”顾曼语抬起头。
    “回去好好睡一觉。”顾城看著天花板,“明天还要上班,顾氏还有那么多人。”
    顾曼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顾城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眉头皱了一下。
    “腿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
    顾城没追问。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曼语在床边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该放手就放手吧。”
    顾曼语的脚步顿住,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句话从顾城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都重。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收紧又鬆开。
    她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兜不住了。
    最后,她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刘今安靠在对面墙上,手插在兜里,看著她出来。
    顾曼语抬眼看见他。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该放手就放手吧。
    她咬住下嘴唇。
    不。她不愿意。
    她更做不到。
    她顾曼语这辈子什么时候放过手?商场上没放过,情场上更没有。
    顾曼语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刘今安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今安......”
    刚喊出这两个字,刘今安的手猛地一甩。
    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顾曼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请自重。”
    顾曼语的手悬在半空。
    刘今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我不想让我女朋友误会。”
    顾曼语的睫毛颤了一下。
    女朋友。梦溪。
    刘今安把手揣进兜里,看著她。
    “还有,我们不可能了。”
    顾曼语的嘴唇动了动。
    “我们之间现在唯一的牵扯,就只有老顾。”
    他停了一下。
    “所以......互不打扰,是最好的选择。”
    顾曼语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的……”
    刘今安没又任何动容。
    “你刚刚……”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让我看看膝盖的……”
    说著说著,眼泪就顺著脸颊滑下来,她没擦。
    “你心里是有我的……是关心我的……”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哭得更是可怜。
    刘今安看著她哭。以前顾曼语哭的时候,他会心疼,会慌,会手忙脚乱地去哄。
    现在他就这么冷漠的站在那里。
    他笑了一下。
    “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