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约见请求,是通过刘老师那位派出所的朋友,辗转递话的。
    出乎意料的是,周远山答应得很痛快。
    电话里,刘老师转述时语气也带著点惊讶:
    “他说时间地点隨你定,他都可以。”
    “这么干脆?”
    李阳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要么是真坦荡,要么是早有准备。”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
    “你觉得是哪种?”
    “后者吧。”
    李阳把瓶盖拧好,放在茶几上。
    能当上漫纪元的董事,还是赵明的舅舅,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
    约的地点是家素以安静私密著称的私房菜馆,叫“竹里馆”,包厢带独立小院。
    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七点。
    安瑜知道后,非要去。
    “我陪你。”
    她说这话时,正蹲在玄关换鞋,仰头看李阳,碧色的眼睛里写满认真。
    “万一他搞点什么小动作呢?”
    李阳弯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不是还有刘老师么。”
    “她也去?”
    “嗯。”
    “那我更得去了。”
    安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不容置疑,
    “三角形才是最稳固的。我,你,刘老师,咱们仨,正好。”
    李阳看著她,有点想笑。
    “你是怕我被欺负,还是想去凑热闹?”
    “都有。”
    安瑜理直气壮,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鼎丰文化』的周总,到底是什么路数。”
    次日傍晚,竹里馆。
    晚霞给青砖灰瓦的小院镀了层暖金色。
    竹影摇曳,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包厢门推开,周远山已经在了。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气质温文,看起来更像个大学教授,而非商人。
    见到三人,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刘老师,李同学,安小姐。”
    他的笑容温和,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李阳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久仰。”
    李阳握住他的手。
    掌心乾燥,力道適中。
    “周总客气了。”
    落座,服务员上了茶。
    寒暄几句后,刘老师率先切入正题。
    “周总,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聊聊一些...误会。”
    她笑得客气,但话里的机锋一点没少,
    “比如,我们楼下的王秀英女士,还有鼎丰文化名下的那辆车。”
    周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误会,確实是个误会。”
    他开口,声音平缓,
    “秀英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妹,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来青城打工,没个依靠。”
    “我看她可怜,就让她暂住在那个小区,想著离我近点,平时也能照应一二。”
    “至於鼎丰文化的车...”
    他顿了顿,看向李阳,
    “那是公司的公务车。”
    “我听说表妹可能引起了邻居的误会,怕她出什么事,就让司机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人情味。
    刘老师笑了笑,没接话。
    安瑜却忽然开口,语气轻鬆,像在聊天:
    “周总真是个好人。”
    “不过,王阿姨好像对我们特別...关注?”
    她比划了一下,
    “早上送饺子,平时还总在楼下转悠,连我们坐几路公交都知道。”
    周远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看向安瑜,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年轻人警惕性高是好事。”
    他说,
    “不过,表妹她...可能就是太孤单了。”
    “看到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忍不住多留意几眼。”
    “是吗?”
    安瑜眨眨眼,碧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语气却带著点天真的疑惑,
    “那她为什么只留意我们呢?隔壁楼那对天天吵架的小夫妻,她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包厢里只剩下茶水咕嘟的声音。
    “安小姐很聪明。”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意味,
    “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好吧,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
    “秀英的事,我知道一些。”
    “她確实受人所託,去『观察』一下你们。”
    “受谁所託?”
    李阳问,声音平静。
    周远山看著他,眼神复杂。
    “一个...已经被边缘化,但不甘心的人。”
    “他通过我以前一个老朋友找到我,说想了解一下你,尤其是...安小姐。”
    他看向安瑜,
    “想知道你的来歷,你和卡尔马斯的关係,甚至...你父亲维克多先生近期在华夏的动向。”
    安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阳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所以,您是答应了他?”
    李阳问。
    “不。”
    周远山摇头,语气坦然,
    “我只是没有明確拒绝。我想看看,这个让我外甥栽了跟头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阳和安瑜之间扫了个来回。
    “现在看来,我外甥输得不冤。”
    刘老师“哈”了一声,端起茶杯:
    “周总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都听见了。既不得罪老朋友,又看了场戏,还顺便考察了一下...『潜在对手』?”
    周远山坦然承认:
    “在商场,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那您现在了解完了?”
    李阳问。
    “了解了大半。”
    周远山点头,
    “李同学你,有才气,有胆色,最重要的是,有底线。”
    “在那种情况下,没被嚇住,也没被激怒,很难得。”
    “而安小姐你...”
    他看向安瑜,眼神意味深长,
    “不仅是卡尔马斯的千金,更是一个有主见,有魄力的合伙人。”
    “你父亲把你放在青城,看来不只是为了读书。”
    安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小口喝著。
    周远山继续说:
    “至於我外甥赵明...”
    “他做错了事,受到教训是应该的。”
    “公司对他已经有安排了,他的事情,到此为止。”
    刘老师挑眉:
    “到此为止?”
    “周总这意思,是我们不能再追究了?”
    “不是不能追究。”
    周远山看向李阳,
    “而是,追究下去,对你们,对李同学的工作室,未必是好事。”
    “赵明在公司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
    “把他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到时候,他拼著鱼死网破,做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
    他摇摇头,
    “那时候,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面子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竹叶在窗外沙沙作响。
    李阳能感觉到,安瑜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在压著火气。
    李阳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