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宽不过三步。
    四壁全是粗糙石面,没有灯,也没有供案。
    半空悬著一本旧册。
    生死簿。
    册皮泛黄,边角捲起,乍一瞧,和阳间祠堂里压箱底的老族谱差不多。
    周然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丹田里的唯心金丹往下一坠。
    册页自行翻动。
    生、死、寿、劫、因、果。
    六类字跡在纸面上轮换,墨痕聚散,排成一行行细密条目。
    每一行,都牵著一条命。
    有的名字刚浮出来,笔画还带著新墨。
    有的名字正从纸上褪去,最后只剩一点灰痕。
    那代表阳间又有人断了气。
    “有生有死寻常事,无去无来谁不然?。”
    周然停在原地,无意间感慨了一句。
    丹田里那道灰纹从金丹顶端窜到丹底,又弹回原处,跳得比刚才更急。
    天尸的气息碰到生死簿,反应比周然预料中还大。
    这本册子上记著天下生灵的命数。
    对地底那具天尸来说,这些命数不是记录,是养料,是它重新睁眼后可以顺手抹去的帐册。
    石墙外,宋帝王开口提醒:
    “生死簿不能硬改。”
    “一千七百年前,第六殿卞城王麾下有个化神期鬼王,想改一条因果。”
    “天道反噬,当场成灰。”
    “残魂都没留下。”
    周然听完,只点了点头。
    化神期。
    成灰。
    这就是碰生死簿的价码。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蛮力去掀桌。
    唯心金丹让他明白一件事。
    规则这东西,正面撞,多半撞得头破血流。
    可规则有缝。
    有缝,就能钻。
    也能在缝里写下自己的东西。
    “无妨!”
    良久,周然抬起右手。
    指尖离册页还剩三寸时,簿面升起灼人的天道之力,顺著皮肤往里钻。
    这力量不同於阴司条律,也不同於虚界法则。
    它来自蓝星本位面最底层的命数运转。
    它在排斥周然,没有资格。
    下一息,天道之力顺著指尖灌进经脉,沿手臂冲向丹田。
    五臟六腑被火线穿过,周然喉间压出一声低哼,额角青筋鼓起。
    可他的手依旧按在册页上。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唯心金丹悬在正中,黑金纹路和灰纹交缠。
    天道之力压进来后,金丹外沿被逼出细密金痕,丹体震得厉害。
    周然运转法意。
    他没有调用太荒气血,也没有动在长江之下,那天老蛟渡劫时,自己吞下的天劫之力。
    这一次,他调的是夜负天的魔元。
    黑色魔元从金丹深处翻涌,厚重,霸烈,带著魔界六重天帝座残存的威压。
    魔帝本源。
    它不归蓝星管。
    不归阴界管。
    它来自魔界,是另一方天地的权柄。
    天道之力碰上魔元后,反噬卡住了半拍。
    蓝星天道锁不住这股外来本源,也无法把它写进本位面的命数框架。
    周然等的就是这半拍。
    规则的缝!
    他以魔元为笔芯,以唯心法则为墨,指尖贴著册页翻动。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无数名字飞快掠过。
    每个名字后面,都列著生辰、死期、因果、六道归属。
    周然翻得快,海量的神识之力將生死簿包裹。
    直到 “周然”两个字跳到他眼前。
    后面的条目很短。
    “寿:二十四载。劫:太荒死劫。
    果:未定。归:未定。”
    二十四载。
    巧了。
    他今年刚好二十四。
    周然盯著“二十四”看了两息,唇边露出一点讥意。
    天道给他判了二十四年的命。
    他没有去碰那个数字。
    改寿数最蠢。
    把二十四改成一万,下一刻天道就会把帐重新校正。
    数字只是表面。
    真正决定他能不能活下去的,是劫,是果,是生死簿对他这条命的判定方式。
    周然要动的,就是判定。
    魔元在指尖凝成一根笔。
    笔锋悬在“周然”条目的空白处。
    隨后,他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
    “此命,不由天定。”
    六字落成,反噬暴涨。
    生死簿页面腾起金火。
    那火不烧纸,专烧规则。
    它要把这行不属於蓝星命数体系的批註抹掉。
    周然指尖裂开。
    从指甲到第二指节,皮肉翻卷,血滴进册页。
    血原本是红的。
    落到纸面后,化作黑金色。
    那是太荒气血留下的顏色。
    暗室內传出长鸣。
    那不是雷声,是规则在狭窄石室里互相碾压后发出的震音。
    墙上裂缝往外爬,碎石落下。
    门外传来石基受压的声响。
    宋帝王的话被规则震盪切得断断续续。
    “撑住……”
    燕三单膝跪在门外,用断臂抵住地面,强行稳住暗室结构。
    孟婆手里的碗裂开一道纹。
    汤洒出半碗,落在地上,烧出几个黑点。
    她没管地面,只把剩下半碗汤护在怀里。
    暗室中央。
    周然右手已经血肉模糊。
    那六个字却没有退半笔。
    他靠的也不是硬扛。
    魔帝魔元负责扰乱天道锁定。
    虚界灰纹抽走金火中的抹除之力。
    唯心意志压在生死簿上,逼这本册子留下他的批註。
    “我即规则。”
    这句话从来不是喊给別人听的。
    这是他结丹时立下的根。
    唯心金丹的根本,就是以自身意志另立规矩。
    三股力量在指尖交替冲刷。
    金火被压低。
    又被撕开。
    暗室整整震了一刻钟。
    宋帝王额上渗汗。
    燕三断臂处黑血顺著布条滴落。
    乔坤五个阴差趴在殿外,头都不敢抬。
    秦广王的投影碎了三回,又聚了三回。
    终於,火灭了。
    生死簿上的金火收尽。
    那六个字留在册页上。
    “此命,不由天定。”
    墨色不是寻常黑墨。
    而是黑金色。
    太荒气血与魔帝魔元混在一起,压在周然条目旁边。
    整本生死簿上,再找不出第二行这样的字。
    天道没有认可它。
    可天道也没能擦掉它。
    周然收回右手。
    五根手指全都裂开,骨节外露,血顺著腕骨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唇边那点讥意更深。
    代价已经摆在眼前。
    唯心金丹耗掉三成真元。
    同时,生死簿也在他金丹里刻下一道极细金纹。
    这就是天道,强行留下的惩罚。
    从今天起,他每一次逆命而行,都要额外消耗金丹真元。
    这就是天道收的税。
    可下一息,丹田深处,唯心金丹轻轻一震。
    金丹表面的黑金纹路之外,多出一层薄薄金辉。
    那不是赐福。
    更像天道被逼到墙角后,留下的一枚印。
    它依旧排斥周然。
    但它已经无法按原来的方式判周然这条命。
    周然活动了一下血肉模糊的右手,指骨摩擦,发出细声。
    三成真元,换一道惩罚。
    这笔买卖,不亏。